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

染輕容(一)

野鳥啾啾,蟬鳴唧唧。時值七月,夏至剛過,小暑未到,正是江上水路氾濫,灩澦堆僅只包袱大小之時,此時江水湍急,漩渦處處,饒是再有經驗的船夫也不敢下水送死,入蜀唯有陸路可行。

而蜿蜒曲折的棧道上,就有這麼個書生不辭千里而來,氣喘吁吁。

「蜀道難!李太白說的一點不假,柳飛卿啊柳飛卿,你可真是自討苦吃。」

這姓柳字飛卿的書生喃喃抱怨,他由唐都長安入蜀探親,從出發至今已經近月,卻還在七彎八拐的棧道打轉,本來落拓不羈的氣質也被磨成落魄不堪,紙扇隨隨便便的插在腰間,一頭飛蓬亂髮,足有好些日沒沐浴。

其實不只李白,自古蜀道難,就有難上青天之說。若捨水路,從陸路由關中至漢中向西南入蜀,必經金牛縣這入蜀之咽喉,沿途經三泉、利州、劍州、緜州、淩州至成都,一趟下來,腳程快者亦須月餘。沿途不是腳踏山壁石磚,就是數百年歷史的陡峭棧道,尤其棧道與底下澎湃蒸騰的河水相距千仞,看的人怵目驚心,走的人如履薄冰,也難怪一路上半天不見人影,遑論傳說中的糞金之牛。

「……爾來四萬八千歲,不與秦塞通人煙。西當太白有鳥道,可以橫絕峨眉顛,地崩山摧壯士死,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……」

吟詩聲氣虛挾喘的傳來,書生壯士氣喘又無奈,但背著包袱,撐著青竹杖,路還是得走,不然力盡糧絕,到時可真不是一句「天梯石棧相鉤連」可以解決。

「黃鶴之飛尚不得過,猿猱欲度愁攀援。青泥何盤盤,百步九折縈巖巒。捫參歷井仰脅息,以手撫膺坐長嘆、坐長嘆……」

念到一半,上氣不接下氣,血氣一陣上湧,眼冒金星,還真有股「坐長嘆」的衝動,「又聞子歸啼夜月,愁空山……愁……」

「其險也若此,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?」

吟的仍是蜀道難,聲音卻沉鬱有力,而且是由柳飛卿身後傳來。

他腳步一頓,回頭便見一名老者背著筐迎面而來,老者雖然白髮蒼蒼,卻健步如飛,一步抵得上他兩步,沒多久就走到他身後,他連忙側身讓路。

老者目光微瞥向他,柳飛卿被他瞪得有些心虛,彷彿自己是顆攔路的石敢當,正想轉身跟上間,驟然停下的腳步剎時酸痛如鉛墜,一動就幾乎跪了下來。

「唉呀,不必行此大禮,老朽送你一程又如何?」

「啊?」

老者不容分辯,逕往柳飛卿脅下一撈,頓時他就像被挾著走的貨物般,足不沾地而行,直這麼迅如雷電的「走」了一刻鐘,到一處山澗前才停下。

老者若無其事的放下柳飛卿,被卸貨的他呆如木雞,不自禁回望幾個大彎道前的起點所在,要是憑他剛才的腳程,大概得斷斷續續走上半個時辰不只,現下卻一盞茶時間不到就來了。

山泉嘩嘩,老者自顧自洗臉淨手飲水,柳飛卿對他仍有些敬而遠之,暗自琢磨半天才開口。

「多謝前輩……呃,援手之德。」這般提著他走,也算是援「手」了吧?

「謝什麼,不然憑你這雙腳,再走半個月也過不了這棧道。」

柳飛卿尷尬的清清嗓子,據說蜀地山靈水秀,自古出修仙真人,看來他今天也碰上一個了。

「前輩方才施展的是仙術嗎?」他拱手問道。

「你說呢?」

不承認也不否認,聽來更有高人前輩的風範,柳飛卿於是大著膽子追問,「前輩既是仙人,背上便是煉丹的硃砂囉?」

由於李唐皇室宗譜可上推至道家始祖李耳,因此有唐以來,道家在所受推崇不在佛教之下。尤其唐代士人有隱居求道之風,部分沽名釣譽之徒,更視入山修道為終南捷徑。所以久居長安,少習丹青的柳飛卿,可說自小耳濡目染,一眼就看出老者非是賣弄奇技淫巧的江湖術士。

讓人驚異的是,那筐看來足有百斤重的礦石,形容清矍的老者背來輕若鴻毛,還行有餘力提著他走,即便不是仙人,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了。

喝過水,老者抹抹唇,指著背上的未經升鍊的硃砂礦開口:「這些玩意,足足耗費了我一甲子的時間。」

「前輩專心致志,必有所成。」柳飛卿忙不迭的奉承,就想從中得知什麼長生秘方。

「哈,錯錯錯,要是煉出所以然,我早就撮指作法,駕鶴縮地飛過這鬼棧道,你還會看到我在這兒嗎?」

柳飛卿聞言一愣,隨即哈哈一笑,「但對我這凡夫俗子來說,眼前的清溪流泉就是瓊漿玉露了。」

山澗泉水清涼沁心,柳飛卿見老者言語可親,也不管他是否為高人,一於埋頭洗臉淨手,一口接一口水喝個過癮,恨不得整個人浸在裡面。

「老朽走這路走了三、四十年,就連你腳下哪塊木頭要鬆了都知道,何況哪裡有水喝?」

老者涼涼的道,柳飛卿聞言連忙移開腳步,果然腳下木板咿咿呀呀一陣,掉下許多木屑。

「在這一失足,可是不必駕鶴,就直接往西方極樂了吧?」柳飛卿拍拍胸口,猶有餘悸的道,話未完,一陣陣淒厲的哀鳴就由遠而近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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