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

染輕容(十三)

一缸白蓮靜靜擱在牆角,含苞待放。

前晚,柳飛卿一句讖語般的低言,讓連夫人近乎落荒而逃的告退,接下來幾天猶如池中白蓮般芳蹤杳然。反倒瑞兒常帶著小黑找他,而他閒暇便講些史記的王侯將相故事,難得瑞兒大部分時間都聽得津津有味。

昨日,為了獎勵瑞兒的好學,柳飛卿將他藏在大竹筐裡,藉故帶他偷溜出府半天,逛市集看花。不過兩人一個身居內院,一個出來乍至,只好找了還在碧湖邊擺攤的本地人林生,還千挑萬選買了一缸白蓮花回來。

「清,寡婦也,能守其業,用財自衛,不見侵犯。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,為築女懷清臺……」

粗略講過項羽本紀和伍子胥列傳,柳飛卿今日刻意挑了較生澀的貨殖列傳,好讓他這商賈子弟瞭解「做生意」究竟是怎麼回事。奈何貨殖不比故事好講,講了半天也講不完半篇,難得瑞兒不逃也不打瞌睡。

「爹死了以後,娘就是寡婦了嗎?」

瑞兒突地問道,柳飛卿一愣,放下書,只能點頭以對。

「難怪,他們都在背後偷偷說……我早忘了爹長什麼樣子,娘是尖面,我是方面,所以我應該長得像爹囉?」

瑞兒雙手撐著頭,雙眼盯著水缸上的倒影出神。

「你還有個這麼疼你的娘親,柳叔叔很小的時候爹娘就過世了,只有我和弟弟相依為命。」

「真的嗎?」瑞兒一喜,但隨即覺得不大禮貌,便斂容道:「柳叔叔,阿娘應該很想念爹爹吧?」

「當然啊,等你長大,就要代替你爹好好照顧娘親,知道嗎?」

柳飛卿揉揉他的髮,瑞兒認真答應。

兩人正談著,小黑焦急的身影突然穿窗而入,一陣風似的撲到瑞兒懷裡,差點沒踩壞了白蓮花。

「小黑你怎麼了?」瑞兒焦急的問道。

「受傷了嗎?」柳飛卿像給小孩探熱一般,把手放到小黑額上。

眼前一個傻一個痴,不過小黑猿看來沒受傷也沒病,只是靠在瑞兒懷裡瑟瑟發抖,不時發出哀鳴。

「嗚,嗚嗚……」

「牠好像很難過?」柳飛卿仔細端詳小黑,此時的小黑像個棄嬰般無助,眼波閃啊閃的,看來怪可憐的。

瑞兒摸著小黑柔順的毛髮,試圖安撫他,「小黑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像這樣……很煩躁,有次還抓著我拉我往外跑,急得連我的手都抓傷了。」

瑞兒拉起衣袖,指指手臂上的疤痕,小黑扁著嘴巴,圓滾滾的大眼珠泛著淚光,似有無限委屈。

「九九──舅!」牠手指窗外,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音調。

「舅舅?我的舅舅在很遠的縣城裡……」

瑞兒努力猜測小黑想要表達的意思,柳飛卿心裡納悶,猿猴本性質樸,既非肚餓,也非患病不適,莫非其中真有蹊蹺?

「他不會要我們『救』人吧?」

一言至此,小黑竟如心有靈犀,一手抓一個,拉著他們兩人往外走。

「小黑,別拉啦!這是娘縫給我的新衣服。」

「無妨,看牠想帶我們去哪裡。」

柳飛卿也是個好事的,帶著瑞兒這小少爺只有更無法無天。好不容易拉拉扯扯出了房門,小黑領著他們一路往偏僻的後山走,只是牠動作靈敏,有時幾下攀援便可越過的山路,兩人可得繞個大彎才跟的上牠,急得牠不時吱吱抗議。

「牠該不會帶我們去挖寶藏吧?」柳飛卿咕噥,不知不覺走了近半個時辰,他的腿又累又酸,平日嬌生慣養的瑞兒,現在已經累到沒氣回話。

「話說回來,這後山都是你們家的嗎?」

柳飛卿問道,順便在路邊撿了根樹枝給瑞兒當柺杖。

「嗯,只是娘從不准我接近這裡,說有很多蛇、蜈蚣、蠍子之類的毒蟲。」

「不會吧?」柳飛卿打個冷顫,四肢百骸頓時如蟲爬過般麻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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