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

染輕容(十六)

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重疊,自以為夢醒卻是另一個夢的開端,腦中只有七彩斑斕的幻象和斷續朦朧的情節。

終於,在一身冷汗浸濕被縟後,他醒了。

一張眼,柳飛卿便看到瑞兒屈肱睡在他床邊,旁邊還擱著個咬了一口的餅,兩個眼圈泛黑,看來已守在他床前不少天了。

「柳叔叔,你醒了?」瑞兒揉揉眼睛,撐著疲累的身子坐起。

柳飛卿也揉揉眼睛,本來眼前還罩了層薄霧似的,眨了眨,居然變得明亮如神助,物體一些細微之處都能察覺無遺,以前熬夜苦讀留下的眼疾,變得無影無蹤。

「我睡了幾天?」柳飛卿迷迷糊糊的問,不斷重複作著有知覺但醒不了的夢,讓他有些精神耗弱。

「好像三天三夜吧?」瑞兒打個呵欠。

「這麼久?」他摸摸下頜幾天沒剃的青鬚,不知今夕是何夕。

「是啊,前兩天叔叔你還發著高燒,幾個大夫都找不出原因,想不到昨天突然燒退了,我就想你今天一定會醒來。」

「大夫有說怎麼回事嗎?」

「好像是夏月感暑之類的。」

「我看是吃壞肚子,該煎些藿香正氣的。」柳飛卿拍拍小腹,想起裡頭的猿血,「我只記得那天迷迷糊糊睡倒了,然後呢?」

他舔舔嘴唇,雖然喉頭血腥味已渺然,但那股辛辣味可是永生難忘。

「我……」瑞兒的表情有些過意不去,「後來我回府叫了幾個家丁,是他們把柳叔叔你揹回來的。」

「小黑呢?」

「我要牠先回山裡,我怕娘……」

「你娘親知道來龍去脈,有責罵你嗎?」

瑞兒一偏頭,「這倒沒有。」

「那她應該快來了。」

果不其然,話才落,連夫人便與兩名婢女推門而入,她總是出現的這麼合時。

「瑞兒,別打擾柳先生了。」

連夫人使個眼色,婢女便上前拽著瑞兒的手,瑞兒抓著柳叔叔的袖子,看著母親的眼神難掩畏懼,一反從前對母親撒嬌使性子的富家小少爺樣。

「等柳叔叔精神好些,就來教你畫畫,嗯?」

柳飛卿一邊輕聲安慰瑞兒,拍拍他的手,一邊勉力起身,等他下床就座,客房裡僅剩他和連夫人兩人。

「夫人。」他禮貌的招呼一聲。

連夫人面對他坐下,望他的眼神卻有些奇怪,柳飛卿不禁摸摸自己的臉有甚凹凸異狀,還是變得更英俊瀟灑。

「柳先生,還是該稱您為柳翱、柳飛卿公子?」

柳飛卿眉一挑,果然還是被拆穿了,「悉聽尊便。」

「大夫說柳先生您今日應會好轉,那柳大人也該放心了。」連夫人口中的柳大人,自然是本縣縣令柳維正。

「翊……維正他沒有為難妳吧?」

「柳縣令派了大隊衙差,四處打聽你的下落。一問之下,才知縣令的兄長由長安來此遊玩,而後不知所蹤,後來客棧小二報官,妾身探聽之下才知詳情。」

「咳,勞師動眾,希望沒有驚擾夫人。但不才近日所為,盡是個人意氣,與舍弟無關,望夫人莫怪。」以往他隔天便給弟弟捎信,這回柳維正想必是幾天不見他蹤影,怕他也落到飛雁坊後山被「放血」,才動用公器尋人。

「豈敢。」

雖然總覺得越解釋越顯得狼狽,但他依然忍不住要說,「除了那天占夢是有意守候,救瑞兒、畫蓮題詩,完全出於巧合。」

「是嗎?」連夫人嚥口茶,斂眉垂首,看不出心緒如何。

兩人兜來轉去,仍隻字不提當日在石屋中的所見所聞,原本就不甚熱絡的氣氛,頓時冷了下來。

「這裡只有你我兩人,有什麼話,先生不妨直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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