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

染輕容(十八-完)

又是幾天過去,話一說開,柳飛卿反倒心安理得。多虧柳維正平日勤政愛民,府裡眾人知他是縣令長兄,更敬畏幾分。

柳飛卿長於詩賦,經義本非所長,於是經連夫人同意,正式聘下為林生為瑞兒的座師,他樂得逍遙四處遊山玩水。林生雖頭一遭為人師表,卻似模似樣,不必打罵喝斥,只消板起長臉,瑞兒見他便像老鼠見貓,只能苦著臉乖乖由默書學起,課本當然也從千字文換成五經正義。

不知不覺,終於到了離別的時分。

過了立秋,暴雨已歇,江水回落,西南風起,最適宜船隻順流而下。柳飛卿身無長物,簡單打點好行李便可出發,只是身後羈絆的人情,卻是怎麼也帶不走的。

「柳叔叔,祝你一路順風順水,平安回家。」瑞兒學著長安京裡人的習慣,折下柳條,編成個手環給柳飛卿戴上,當作送別表記。

「隔些時候,若練得一手好字,記得送到這位柳叔叔家裡,讓他捎給我欣賞欣賞,知道嗎?」柳飛卿指指一臉肅穆的柳維正,瑞兒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,只覺得他和新老師一樣可怕。

「還要聽娘親和林先生的話,知道嗎?」

瑞兒無語,睜著一雙眩然欲泣的大眼睛,柳飛卿摸摸他頭,便轉身往岸邊碼頭的連夫人道別。

「這些日子叨擾夫人了。」

「哪裡的話,瑞兒多虧先生您管教。」

連夫人的面容恢復以往的平靜無波,只是眉間舒展了些,表情隨之柔和了些,據府裡人說法,就是多了點「人味」。當然,精明果斷的生意頭腦依舊。

那缸白蓮現供在她床頭,之後,兩人也有默契的沒提起當日之事,瑞兒更是一無所知。

「先生……可知他過得好嗎?」

「此乃我能力範圍之外。」

連夫人釋然一笑,「未知生,焉知死,是我問得癡了。」

這回換柳飛卿莞爾。

「夫人,能換我問你一個問題嗎?」

「先生請說。」

「夫人可知,常人飲下靈猿之血會如何?」

連夫人思索半晌,雙眸湛然,「野史曾載,靈猿血若使具仙骨者飲之,能使之通靈見鬼;常人飲之,則有健骨通經脈之效。」

「見鬼……多謝,我想我明白了。」柳飛卿苦起臉,想必他一定是身懷仙骨,老至蜀道高人,小至金絲母猿,才這麼看得起他。

連夫人頷首,接著微示管家送上十匹布帛,均是飛雁坊織染的上等貨色,若是拿回京都變賣,足足柳飛卿折抵來回旅費有餘。

「賤物聊表衷心謝意,望先生不辭。」

「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。」

如此大禮,柳飛卿當然爽快收下,一股腦往蜀道師父留給他的大竹筐塞去,再用塊破油布蓋起來,看得一旁的林生和柳維正均蹙眉以對。

「這就叫『禾稈蓋珍珠』,好讓江洋大盜也看走眼。」

柳飛卿呵呵笑道,只看連夫人遠遠的上了馬車,就等林生和瑞兒回府,幾人便沒甚顧忌的說話。

「自飛雁坊放出『如意紅』將停產的消息,僅一匹紗的批價就翻了四五倍,至少這兩、三年,飛雁坊仍是穩賺不賠。」

柳維正不慍不火的說道,他從胞兄口中得知事情的前因後果後,便快刀斬亂麻的了結案件。眼下雲羅坊雖仍不服,但連見縫插針的機會都欠奉,只能坐視飛雁坊囤著奇貨可居。

「最近,遠至吐蕃、大食商人都前來縣裡探聽,『飛雁輕容』之名可說蜚聲四方。」無論是卜者或塾師,林生說話一樣是那麼正經八百,和柳維正可說一拍即合,相見恨晚。

「小黑呢?」

趁兩人你一言,我一語之際,柳飛卿低頭在瑞兒耳邊問道,自上回石屋一別,他便沒再看過小黑與其母的身影,但從連夫人神色看來,牠們應是安全無虞。

瑞兒一眨眼,目光瞟向不遠處柳樹邊的亭上,原來小黑正趴在娘親的背上,笑嘻嘻的向他們揮手,母猿看來雖仍瘦弱了些,但也微笑以對。

「小黑居然知道柳叔叔你今天要回家,一大早就和牠娘親來我房裡,跟著我們一路出發。」

「那不就好了,你也別再生娘的氣了。」

瑞兒低頭,顯然心裡還有疙瘩。

柳飛卿知瑞兒的心結非一朝一夕可解開,拍拍他頭,也不掛意,轉頭朝柳維正和林生道:「維正、林兄,他日再相見,定要浮上三大白,方能盡歡。」

「大兄一路小心。」

「保重。」

「別了諸位。」柳飛卿灑然背起竹筐,提著包袱往船頭走去,臨了不忘交代:「翊弟放心,愚兄會記得留兩匹大紅輕容紗給你當聘禮,還有林兄,改日若赴京應試,記得往崇仁坊坊找我柳一燭柳飛卿啊!」

柳一燭是柳飛卿在京都的渾名。當時凡舉子入闈考試,三燭盡則一賦成,而他三燭盡卻有三賦成,幾個好事者便給他取了這麼個綽號,當事者看來也挺樂意的。

船哨嗚嗚響起,梢公解開纜繩,揚起帆,讓船緩緩順流而去。眾人揮手道別,清亮的詩聲,隱約隨著風聲應和。

「錦城雖云樂,不如早還家。蜀道之難,難於上青天!」

染輕容(十七)

沈默近一刻鐘,連夫人率先開口,然而柳飛卿的雙眼,卻陡然轉向角落的白蓮花,如同指南針被磁力吸引過去。

一團迷濛的白影,隱約現出個人形,正垂首嗅著開了七分的花。

花容丰姿婉約,連夫人不禁隨他移過視線,但不覺異狀。

「瑞兒說,這缸白蓮是先生和他挑的,是嗎?」

柳飛卿點頭,眨了眨眼睛,他的視力當真變好了,還變得……看得到一些不屬於人世間的東西。

「碧湖的白蓮花……我好些年沒看過了。」

連夫人喃喃道,柳飛卿倒不清楚這是否碧湖的白蓮,但顯然碧湖的白蓮對連夫人有非比尋常的深意。

「這事,我該謝謝你。」

「妳該謝謝瑞兒。」

連夫人轉對柳飛卿道,柳飛卿雙眼重望向連夫人,連夫人無言以對。

「在瑞兒眼裡,妳既是溫柔慈愛的母親,也是嚴厲督導的父親。」

連夫人扯動嘴角,替他把話接下去,「但如今,我卻讓他失望了是不?一個殘忍的女人,為了錢,不擇手段的折磨一隻畜生。」

「畜生也有情性,妳傷了瑞兒的心,破壞了他對你的信任。」

「小黑……原本鎖在我房裡密室,每逢我取血之時,才帶著牠脅迫母猿供血,有次途中不慎讓牠脫逃,想不到牠留戀母親,幾年來仍待在施府後山,還與瑞兒相識。」

「猿血便是府上染紅鮮豔不褪的秘技?」

「沒錯。」事到如今,連夫人也不吝吐露所有深藏的秘密,「數年前,先夫從西域異人口中聽聞,猿血染紅色鮮動人,與紅花共用可起相輔相成之效,便往西蜀捕猿一試,當時那幼猿——也就是小黑誤觸陷阱,母猿為了救子,才同陷囹圄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「很傻吧?即使現下無人質在手,只要一句『汝兒安好』,牠就會平靜下來自願割腕獻血,一點都不懷疑話中真偽。」連夫人嘲弄的笑了笑,不知在嘲諷那母猿,還是柳飛卿,抑或自己。

「人言為信,猿猴不解世間詭詐也是自然。況且天下父母心,為了孩子,情願犧牲所有,夫人可曾聽聞肝腸寸斷之說?」傳說東晉桓溫帶兵入蜀途經三峽,有個士兵貪玩捉住了小猴子,母猿跟著行船沿途悲鳴,最後索性跳到船上撞柱身亡,剖開牠的肚腹,腸子竟斷成了一節一節,可想見其哀痛。

連夫人點頭,肝腸寸斷,那是多麼地痛啊!

「牠是情願相信,就像我,情願相信『他』還活著。」

角落白影有了動靜,手上似乎拈了朵蓮花,緩緩移至兩人身邊,柳飛卿一時只懂拿眼瞧「他」。

「還記得我和你說的夢嗎?」連夫人幾近慘笑的道:「其實這夢還有後半段,先夫持著蓮花的手是淌著血的,血往花莖流,血色卻漸漸滲上花瓣,直把花瓣染成鮮豔欲滴的紅,他方睜眼望著我。」

「猿血的秘密,除了我,就只有先夫知道。先夫一直極力反對用猿血染布,說有傷陰德,我笑他迂腐,心想再抓一、兩隻金絲猿替換便可,沒想到之後幾次入山,均空手而返,只好拘禁母猿至今。」

柳飛卿嘆口氣,這道理就和集腋成裘一樣,總要殺多少隻狐狸雪貂,以如何殘酷的方法剝去毛皮,才能製成一件狐裘、貂衣。但物越珍稀,人們就越趨之若鶩,律法不能判斷對錯,只能以人性譴責其無道。

「飛雁坊是先夫和妾身的心血,我絕不容許他人沾手覬覦。」連夫人沉聲說,「只有染出最好的紗,方是立足生存之道。」

「那瑞兒呢?他能接受母親貪財好利,而以稚子威脅母親就範——即使是隻猿猴?」柳飛卿看著那影子幽幽道,彷彿在替那不能言語的影子道出肺腑之言。

「別再說了!你有什麼資格?」

「我的確沒資格,但我想施二爺也不願妳……」

「你豈知——」

話未及,柳飛卿突然閉上雙眼,口形不自覺吟哦微動,像被附了身似的,一串詩句從他口中流洩而出:

無一事,堪惆悵,須圓闕
長思憶,莫負少年時節

依稀是兩個人的聲音重疊,清越而又沈重,那在枕畔間的低語,多少年的思念……連夫人的雙唇顫抖著,年輕時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不由自主浮上她的腦海,有她熟悉的音容笑貌,亦有忘也忘不了的……

「譽郎、譽郎……是你嗎?你回來了?」淚水終於奪眶而出,連夫人掩面抽泣,向來冷靜自持的偽裝崩潰。

「奇怪,怎麼有人在我腦子裡說話一樣?」柳飛卿揉了揉額角,只覺得才一晃神,連夫人的眼淚便突然決隄,讓他不知所措。

白影的目光溫柔,卻是朦朧難辨,直望著他捨不下的牽絆。

「啊,難道譽……難道你就是施……?」柳飛卿終於弄懂白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,頓時脊柱一涼,像被當頭澆了盆冷水。

白影沒有回話,這下,白色的蓮花在他手中仍是純淨的白。

「譽郎,你教教我,教我該怎麼辦……」連夫人的指間滲出點點淚水,突地,她放下手,緊抓上柳飛卿的衣袖。

「柳先生,是你吧?是你做法招魂……你知道譽郎在哪裡?他過得好不好?我想見他,和他說話……多少錢我都願意出!」

「不,不是我。」

那是心而致境,境而引神魂自至。

「夫人,其實妳早就明白了吧?」柳飛卿低語,也不期盼有人回應,「為什麼總要蒙住雙眼,拿起盾,舉著劍,盲目對待身邊所有的人?」

連夫人雙手一鬆,腕上玉鐲「扣」一聲敲在雲石桌面。

虛幻的白蓮擱在她面前,渺如輕煙通透。

背後蒼白哀傷的臉,浮出一絲幾不可見的笑容,而後轉身,漸漸消逝在窗紙灑過的夕陽下,僅留一室花香。

柳飛卿目光瞥向水缸上的蓮花,不知不覺,那花已是盈然盛開時。

「夫人還記得那佛偈?不必形於色,不必形於丹青筆墨,那盛開的花朵早已直指妳心。」

染輕容(十六)

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重疊,自以為夢醒卻是另一個夢的開端,腦中只有七彩斑斕的幻象和斷續朦朧的情節。

終於,在一身冷汗浸濕被縟後,他醒了。

一張眼,柳飛卿便看到瑞兒屈肱睡在他床邊,旁邊還擱著個咬了一口的餅,兩個眼圈泛黑,看來已守在他床前不少天了。

「柳叔叔,你醒了?」瑞兒揉揉眼睛,撐著疲累的身子坐起。

柳飛卿也揉揉眼睛,本來眼前還罩了層薄霧似的,眨了眨,居然變得明亮如神助,物體一些細微之處都能察覺無遺,以前熬夜苦讀留下的眼疾,變得無影無蹤。

「我睡了幾天?」柳飛卿迷迷糊糊的問,不斷重複作著有知覺但醒不了的夢,讓他有些精神耗弱。

「好像三天三夜吧?」瑞兒打個呵欠。

「這麼久?」他摸摸下頜幾天沒剃的青鬚,不知今夕是何夕。

「是啊,前兩天叔叔你還發著高燒,幾個大夫都找不出原因,想不到昨天突然燒退了,我就想你今天一定會醒來。」

「大夫有說怎麼回事嗎?」

「好像是夏月感暑之類的。」

「我看是吃壞肚子,該煎些藿香正氣的。」柳飛卿拍拍小腹,想起裡頭的猿血,「我只記得那天迷迷糊糊睡倒了,然後呢?」

他舔舔嘴唇,雖然喉頭血腥味已渺然,但那股辛辣味可是永生難忘。

「我……」瑞兒的表情有些過意不去,「後來我回府叫了幾個家丁,是他們把柳叔叔你揹回來的。」

「小黑呢?」

「我要牠先回山裡,我怕娘……」

「你娘親知道來龍去脈,有責罵你嗎?」

瑞兒一偏頭,「這倒沒有。」

「那她應該快來了。」

果不其然,話才落,連夫人便與兩名婢女推門而入,她總是出現的這麼合時。

「瑞兒,別打擾柳先生了。」

連夫人使個眼色,婢女便上前拽著瑞兒的手,瑞兒抓著柳叔叔的袖子,看著母親的眼神難掩畏懼,一反從前對母親撒嬌使性子的富家小少爺樣。

「等柳叔叔精神好些,就來教你畫畫,嗯?」

柳飛卿一邊輕聲安慰瑞兒,拍拍他的手,一邊勉力起身,等他下床就座,客房裡僅剩他和連夫人兩人。

「夫人。」他禮貌的招呼一聲。

連夫人面對他坐下,望他的眼神卻有些奇怪,柳飛卿不禁摸摸自己的臉有甚凹凸異狀,還是變得更英俊瀟灑。

「柳先生,還是該稱您為柳翱、柳飛卿公子?」

柳飛卿眉一挑,果然還是被拆穿了,「悉聽尊便。」

「大夫說柳先生您今日應會好轉,那柳大人也該放心了。」連夫人口中的柳大人,自然是本縣縣令柳維正。

「翊……維正他沒有為難妳吧?」

「柳縣令派了大隊衙差,四處打聽你的下落。一問之下,才知縣令的兄長由長安來此遊玩,而後不知所蹤,後來客棧小二報官,妾身探聽之下才知詳情。」

「咳,勞師動眾,希望沒有驚擾夫人。但不才近日所為,盡是個人意氣,與舍弟無關,望夫人莫怪。」以往他隔天便給弟弟捎信,這回柳維正想必是幾天不見他蹤影,怕他也落到飛雁坊後山被「放血」,才動用公器尋人。

「豈敢。」

雖然總覺得越解釋越顯得狼狽,但他依然忍不住要說,「除了那天占夢是有意守候,救瑞兒、畫蓮題詩,完全出於巧合。」

「是嗎?」連夫人嚥口茶,斂眉垂首,看不出心緒如何。

兩人兜來轉去,仍隻字不提當日在石屋中的所見所聞,原本就不甚熱絡的氣氛,頓時冷了下來。

「這裡只有你我兩人,有什麼話,先生不妨直說。」

染輕容(十五)

「那,要進去救小黑的娘嗎?」柳飛卿將決定權交與飛雁坊未來的當家。

瑞兒毫不遲疑的道:「嗯,當然要!」

聞言,柳飛卿從短靴抽出把精鋼匕首,「噹」一聲往鎖頭斬去,激出點點火星,但鎖頭只砍出道凹痕。

瑞兒摀著耳,不得其窗而入的小黑也繞了過來,扯著柳飛卿的衣裳哀求。

「你們退開點。」

雖說他十指不沾陽春水,但一點蠻勁還是有的,加上這匕首是大食打造的「舶來品」,雖不至於削金斷玉,斬把鐵鎖應當不是問題。

「鏘」一下,鐵鎖與匕首同時應聲而斷,柳飛卿有點惋惜的撿起半邊刀刃,小黑已經推開門,飛也似的率先搶進屋裡。

兩人踏進屋內,一股酸腐味撲面而來,小黑已然抱著金絲母猿的大腿哀哀哭泣,母猿失血過多,卻連動動手指都沒力氣。

柳飛卿矮著身子四處估量周圍環境。石屋內的布置其實和牢房沒兩樣,牆壁還掛了把鞭子,沾著點點赭紅血色,想來是母猿不肯獻血時鞭笞之用,但當然不能向瑞兒提起。

瑞兒過去和小黑一起握住母猿的手,柳飛卿踱近母猿,捧起一碗水到牠面前,母猿微微俯身喝了一口,眼睛終於明亮了些。

「娘、娘不是故意的,小黑媽媽妳不要死啊!」

小黑熟練的剝著香蕉皮,將香蕉塞進母親的嘴中,柳飛卿和瑞兒看了都心生不忍。然而匕首已斷,母猿又被更牢靠的鎖釘死在石牆上,沒有鑰匙,母猿可說插翅難飛。

見到愛兒在自己面前,母猿終於強打起精神,五指撫上小黑柔軟的胸毛,面露微笑。

「小黑別哭,妳媽媽很快就會好起來了。」瑞兒憐惜的撫摸母猿略顯黯淡的金色皮毛,心裡只希望牠們也能母子團圓。然而母猿卻陡地掙開瑞兒的手,扯下另一邊手腕上的紗布,尚未結痂的傷口頓時滲出點點血跡。

「妳別亂動啊,不然扯動傷口……」

著急起來,柳飛卿也和瑞兒一般忘了人獸之別,淨是出言阻止,然而母猿鐵了心淨搖頭,終於滴了小半碗血到碗中,抖著雙手遞到柳飛卿這恩人面前。

「唉,我不要這血。」知牠感恩圖報,柳飛卿也只能沒好氣道,他一不紡紗二不染布,瞥了瞥瑞兒,瑞兒同樣甩手擰頭。

母猿猶疑了下,把碗拿回自己嘴邊,做了個「喝」的動作,跟著又遞回柳飛卿嘴邊,盯著他微笑。

碗內的血猩紅盈然,饒是柳飛卿一時也不知所措,只得和母猿乾瞪眼。

「柳叔叔,小黑的娘好像想……請你喝……喝他的血?」瑞兒戰戰兢兢猜道,想他慣於和猿猴交涉,自猜得八九不離十。

「喝妳的血?」要和他歃血為盟不成?

母猿連連點頭,嚼了幾口兒子餵的香蕉,精神也來了,還比出個強壯的手勢,然後眨了眨眼。

「喝了會像你一樣身壯力健嗎?」

事態演變至此,似乎有點詭異難言。柳飛卿隨口胡亂猜側,母猿竟也點點頭,柳飛卿這才不得不相信「猿猴成精則通曉人語」的話。

「喝嘛喝嘛,應該就像吃豬紅一樣吧?」瑞兒跟著慫恿,既然豬血、雞血可以吃,那麼猿血應該也可以吧?大不了生吃拉肚子罷了。

柳飛卿為之絕倒,既不能拿這血向連夫人邀功,又不能硬灌回母猿體內,只好依眾望所歸,硬著頭皮憋氣一飲而盡。

「呃!」柳飛卿打了個嗝,濃烈的腥氣從他咽喉鼻腔貫出,嗆的他七暈八素,「這樣可以了……?」

「柳叔叔?」

柳飛卿突覺眼前一黑,不出半刻,便倒地昏迷。

僅餘母猿一雙晶亮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。

染輕容(十四)

路邊野草漸如人般高壯,得勉力撥開才能前進,小黑猶精力旺盛的蹦跳,一片荒蕪下,兩人身上沾滿草葉花絮,終於看到間石砌的小屋掩藏其間。

原本蟲鳴唧唧的疏林到了小屋邊上,頓時靜寂無聲。柳飛卿自然而然護在瑞兒身邊,小黑也察覺到周圍氣氛不對勁,一骨碌爬上瑞兒的肩,決定與他們同進退。

「啊呀!」

淒厲的哀叫聲從屋內傳出,兩人面面相覷,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。

「有人……人在裡面嗎?」

瑞兒緊抓著柳飛卿的衣袖,柳飛卿一顆心也是懸在半空,想破頭也想不出怎麼在施府的後山會有間破石屋,石屋裡還有個「人」在慘叫?該不會就像外頭傳言,施二爺真給關在這裡「放血」吧?

石屋外表看來密不透風,且樓底甚矮,鐵門只比瑞兒高些,像柳飛卿般的成人必須彎著身子才能進門,遠遠看來就埋沒在荒草間,十分不起眼。

屋前有條小路,但兩人一猿不敢大意,繞了個圈到石屋後,謀定而後動。

「快來,這裡有扇氣窗。」

柳飛卿以手勢兼口形道,瑞兒和小黑躡手躡腳而去,三雙眼睛同往鏽跡斑駁的鐵欄杆後望去。

「娘——」

柳飛卿連忙掩住瑞兒的嘴,內心驚異不在其下。

石屋裡陰暗潮濕,僅容旋馬。連夫人弓著身子,手持尖刀,身上穿的不是往常自家染坊的華服,而是染工的粗布衣裳,只見她神情冷酷,那衣裳染滿絳紅血跡,幾乎變了個人。

石室內不只有她,尚有一隻毛色澄黃,頂冠漆黑的瘦弱母猿跪坐在她面前,母猿的手腳以手銬腳鐐鎖死釘在牆上,神情萎頓。

「與我兩升。」

「唔呃!唔呃!」

「汝兒安好。」

連夫人與母猿一問一答,竟如相識多年。母猿又悲鳴數聲,方接過刀子往自己皮肉刺去,鮮血泊泊流入地上的大碗,看得人怵目驚心。

柳飛卿低頭望望小黑,雖分辨不出牠倆面容有何相似之處,但看小黑焦急的模樣,母猿應是其生母無疑。

「娘的樣子好可怕!」瑞兒語帶懼意道,小黑則在瑞兒懷中不安的扭動,關切之情溢於言表。

連夫人冷眼盯著猿血一滴一滴注入大碗,直到碗中血近八成滿,她才上前為母猿止血包紮,而母猿已經奄奄一息,只能靠在牆邊閉目休息。

連夫人小心翼翼的將血倒進腰間皮囊,一點一滴也要以小杓刮取,空碗擱回地上時已涓滴不剩。

原來傳聞不盡是假……柳飛卿心想,城裡人繪聲繪影的「慘叫」,原來是極似人的猿啼,人血也非人血,而是猿血。雖不明原理為何,但連夫人應是利用猿血和紅花配製秘方染紗,才染得出那樣鮮豔詭媚的紅。

收拾停當,連夫人瞥了母猿一眼,留下些乾果糧水,便轉身離開石室,臨走前不忘將門鎖以鐵鍊繞上一圈又一圈,重重深鎖。

見娘親遠去,瑞兒一下鬆手,小黑便迫不急待的爬上氣窗嗚嗚哀叫,而兩人仍不敢出聲,直到確定連夫人走遠,柳飛卿才拖著嚇呆的瑞兒到門前。

「娘……不像平常的娘……」瑞兒語不成聲,心有餘悸的道。

「她的確不是平常疼你的娘親。」柳飛卿嘆道,瑞兒不解的望向他。

「不管是好是壞,當人執著於某個目的,心就漸漸被欲望蒙蔽,而不擇手段,這時人就會變,甚至變得自己都認不得自己。」

「我不懂。」

「若不是為了你,為了你死去的爹,妳娘親為什麼挖空心思亦要染出最好的紗絹?我相信她絕不只為了錢,而是為了不負你爹的苦心,還有他們最愛的孩子——你。」

柳飛卿盡量將自己的意思解釋明白,瑞兒緊咬著下唇,慢慢消化柳飛卿的話。

「可是娘好殘忍,小黑也是小黑媽媽的兒子啊,看著自己的媽媽流那麼多血,一定也會難過的吧?」

即使連夫人的手段殘忍,柳飛卿還是慶幸,被放血的是隻猿猴而不是人,否則他真不知瑞兒該怎麼面對他敬愛的娘親,該懷著怎麼樣的心情長大成人。

染輕容(十三)

一缸白蓮靜靜擱在牆角,含苞待放。

前晚,柳飛卿一句讖語般的低言,讓連夫人近乎落荒而逃的告退,接下來幾天猶如池中白蓮般芳蹤杳然。反倒瑞兒常帶著小黑找他,而他閒暇便講些史記的王侯將相故事,難得瑞兒大部分時間都聽得津津有味。

昨日,為了獎勵瑞兒的好學,柳飛卿將他藏在大竹筐裡,藉故帶他偷溜出府半天,逛市集看花。不過兩人一個身居內院,一個出來乍至,只好找了還在碧湖邊擺攤的本地人林生,還千挑萬選買了一缸白蓮花回來。

「清,寡婦也,能守其業,用財自衛,不見侵犯。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,為築女懷清臺……」

粗略講過項羽本紀和伍子胥列傳,柳飛卿今日刻意挑了較生澀的貨殖列傳,好讓他這商賈子弟瞭解「做生意」究竟是怎麼回事。奈何貨殖不比故事好講,講了半天也講不完半篇,難得瑞兒不逃也不打瞌睡。

「爹死了以後,娘就是寡婦了嗎?」

瑞兒突地問道,柳飛卿一愣,放下書,只能點頭以對。

「難怪,他們都在背後偷偷說……我早忘了爹長什麼樣子,娘是尖面,我是方面,所以我應該長得像爹囉?」

瑞兒雙手撐著頭,雙眼盯著水缸上的倒影出神。

「你還有個這麼疼你的娘親,柳叔叔很小的時候爹娘就過世了,只有我和弟弟相依為命。」

「真的嗎?」瑞兒一喜,但隨即覺得不大禮貌,便斂容道:「柳叔叔,阿娘應該很想念爹爹吧?」

「當然啊,等你長大,就要代替你爹好好照顧娘親,知道嗎?」

柳飛卿揉揉他的髮,瑞兒認真答應。

兩人正談著,小黑焦急的身影突然穿窗而入,一陣風似的撲到瑞兒懷裡,差點沒踩壞了白蓮花。

「小黑你怎麼了?」瑞兒焦急的問道。

「受傷了嗎?」柳飛卿像給小孩探熱一般,把手放到小黑額上。

眼前一個傻一個痴,不過小黑猿看來沒受傷也沒病,只是靠在瑞兒懷裡瑟瑟發抖,不時發出哀鳴。

「嗚,嗚嗚……」

「牠好像很難過?」柳飛卿仔細端詳小黑,此時的小黑像個棄嬰般無助,眼波閃啊閃的,看來怪可憐的。

瑞兒摸著小黑柔順的毛髮,試圖安撫他,「小黑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像這樣……很煩躁,有次還抓著我拉我往外跑,急得連我的手都抓傷了。」

瑞兒拉起衣袖,指指手臂上的疤痕,小黑扁著嘴巴,圓滾滾的大眼珠泛著淚光,似有無限委屈。

「九九──舅!」牠手指窗外,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音調。

「舅舅?我的舅舅在很遠的縣城裡……」

瑞兒努力猜測小黑想要表達的意思,柳飛卿心裡納悶,猿猴本性質樸,既非肚餓,也非患病不適,莫非其中真有蹊蹺?

「他不會要我們『救』人吧?」

一言至此,小黑竟如心有靈犀,一手抓一個,拉著他們兩人往外走。

「小黑,別拉啦!這是娘縫給我的新衣服。」

「無妨,看牠想帶我們去哪裡。」

柳飛卿也是個好事的,帶著瑞兒這小少爺只有更無法無天。好不容易拉拉扯扯出了房門,小黑領著他們一路往偏僻的後山走,只是牠動作靈敏,有時幾下攀援便可越過的山路,兩人可得繞個大彎才跟的上牠,急得牠不時吱吱抗議。

「牠該不會帶我們去挖寶藏吧?」柳飛卿咕噥,不知不覺走了近半個時辰,他的腿又累又酸,平日嬌生慣養的瑞兒,現在已經累到沒氣回話。

「話說回來,這後山都是你們家的嗎?」

柳飛卿問道,順便在路邊撿了根樹枝給瑞兒當柺杖。

「嗯,只是娘從不准我接近這裡,說有很多蛇、蜈蚣、蠍子之類的毒蟲。」

「不會吧?」柳飛卿打個冷顫,四肢百骸頓時如蟲爬過般麻癢。

染輕容(十二)

說著說著,一條毛茸茸的手臂,突然搔上柳飛卿的胸膛,原本以為瑞兒弄鬼,想不到睜眼一撈,撈到的卻是隻通體漆黑的猿猴。

「猴子?」這回換柳飛卿瞪大雙眼,沒想到瑞兒卻熱絡的抱起面前的黑猿。

「小黑!你來看我了嗎?喔……小黑你又吃胖了……」瑞兒親切的如問候住在隔壁的小朋友,猿猴身軀約莫有歲半孩童大小,瑞兒不過是個八歲孩童,因此抱的有些吃力。

猿猴親暱的偎在瑞兒的胸前,把瑞兒當樹幹般緊摟著,還轉過頭朝柳飛卿咧齒一笑,表達友善之情。

「你和牠……認識?」

「是啊,小黑住在後山的樹林裡,十天半月就來看看我,在家裡,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」

小黑伸出長臂,五爪抓抓柳飛卿的手指當是握手,柳飛卿也只得摸摸他柔順的毛髮算是答禮。

「小黑很可愛吧!」

瑞兒驕傲的問道,小黑有如通人語般,連連點頭同意,柳飛卿看得嘖嘖稱奇,不禁想起蜀道高人的話。

「等牠成了白眉神猿,就會說人話了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我還會騙你嗎?」

見柳飛卿言之鑿鑿,瑞兒信以為真,忙不迭教起黑猿學話,黑猿亦頗通人性,即使鸚鵡學舌,幾個單音重複一念一學,聽來也似模似樣。

「牠看起來還小,母猿沒跟著牠來嗎?」柳飛卿半蹲著身,打量猿猴烏亮皺折的額頭,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蜀地傳說中的「神猿」。

「不知道耶,大概小黑跟我一樣,也是瞞著娘親偷偷出來玩吧?」

「嘶!嘶!」

小黑亮著一排潔白的牙齒,嘶嘶的叫聲就像在說「是」,逗得瑞兒哈哈大笑。

「不過小黑好像很怕阿娘,每次見到她都嚇得發抖……」

「瑞兒。」

說巧不巧,連夫人正好領著幾名僕婦從小徑而來,而小黑果如瑞兒所言,全身毛髮聳立,幾下便從瑞兒懷中掙脫,一溜煙跳到林中不見蹤跡,末了還眼帶驚恐的回望一眼。

柳飛卿掀帽而立,瑞兒則有些悵然,小手緊拉著柳飛卿的衣襟。

連夫人像是沒看到二人一猿適才和樂融融的景象,張口便道:「瑞兒,你的日課結束了嗎?怎麼盡煩著柳先生?」

「不妨事,是我和他鬧著玩。」

柳飛卿開口解圍,輕拍瑞兒的背要他回娘親身邊。

時近傍晚,連夫人使個眼色,著僕婦帶瑞兒用膳,瑞兒依依不捨,連夫人卻留在原地,看來還有話要說。

「幾天來,柳先生還習慣嗎?」

「我……嗯,漂泊四方,吃住都不挑剔,夫人不必為我這閒人費心。」

「瑞兒天性好動,我得板起臉才管得動他,非是對先生無禮。」

連夫人欠身致歉,柳飛卿搖搖手,笑道:「夫人身兼父職,辛苦自非我等外人可揣度。」

連夫人微微一笑,僕人送上兩杯剛沏的蓮花茶,兩人就隔著石桌對談起來。

「不瞞先生,瑞兒的蒙師年紀漸長,早有返鄉弄孫之意。先生乃飽學之士,又與犬子有緣,不知是否有意……」

「柳飛卿鄙陋下士,周遊各地,不能為定性夫子。」知她話意,柳飛卿索性截住話頭,想當年他也是個活繃亂跳,塾師管也管不動的小鬼,現在讓他當小鬼的老師,豈不是己所不欲,痛施於人?「何況,妳不怕端兒被我越帶越野?」

「先生忒謙了,您飽學多識,捨身道門豈不有負凌雲之才?」當朝不少窮苦士子,早年都有入山寺道觀苦讀的經歷,連夫人方有此言。

「何來有負?我只是為所欲為。」柳飛卿褐色的眼瞳轉了轉,打趣道,「聽來可比端兒還任性啊!」

「妾身明白,先生鴻鵠之志,豈甘心拘促荒郊一隅?」

對於這番不痛不癢的恭維,柳飛卿不置可否,有時候人的定見是很難改變的。

連夫人端坐於石凳,柳飛卿則不顧儀態的盤腿坐在地上,兩人同樣看著頭頂一輪皎潔的明月,一時無語。

「丹青有窮,而荷塘月色無窮盡時。」柳飛卿起身負手而立,夏夜晚風拂在面上,吹起一頭亂髮,「夫人何必捨近求遠?」

連夫人半晌無語,「這池子,自從先夫過世,便再開不出白蓮。」

她悠悠道,語氣不見哀戚,僅餘淡淡的愁。

紅豔的蓮,到了夜晚姿容不比白日,總顯得有些黯淡,倒是那股子香仍若有似無的縈繞四周。

「夫人說笑了。」

「說來的確可笑,因為我從不敢靠這裡太近,只怕聞到那香……」

連夫人倏地收口,柳飛卿依然喝著蓮花茶,嚼著糖蓮子,眼望著搖曳生姿的蓮花,眼神澄澈。

「怕什麼?」柳飛卿的聲音,猶如蓮花茶般溫潤清涼,沁入心頭,「既已深植心底,又何須懼怕?」

深藏心底,並不代表忘記。

幾日觀察,他看出這貌似堅強的當家夫人,內心實有不得為人知的柔弱,但也是對亡夫難以磨滅的思念,支持起今天的她。

「我……」

連夫人有著自己也不明白的猶疑。在外人眼裡,她從來就不是要人照顧扶持的纖弱花朵,而是堅強精明的當家主母。丈夫過世,她以財自衛,不僅將家業打理的井井有條,同時細心栽培雛兒成人,從內到外都無懈可擊。

奈何在柳飛卿面前,她就像脫了殼的寄居蟹,無所適從的逃竄,只能任由他擊中要害,從第一次碰面至今皆然。

「只寄託在他人感情上的『心』,終究太脆弱了啊!」